• 我从森林公园走来(一)
     

    我成长在浙江省平阳县西部的茫茫大山里,现在那里已经成功申报为国家级森林公园(浙江省满田国家级森林公园)。

    我家很特别,在那片大山环绕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一户人家,荒郊野岭、独门独户,所以上学后老师讲“邻居”,我一点概念也没有。因为在丛林里长大,我拥有非常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这些都是大自然这位老师教给我的,但是从小没有玩伴,因此严重缺乏在人群之中的交往经历。

    六岁的时候,父亲把我送到镇上的小学读书,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和镇上的小孩有太多的不一样。没上过幼儿园、不会拿笔、不善言语甚至有点孤僻。之前我看到的世界就是大山里的那一片蓝天,镇上的小孩子对我来说真是见多识广。电影、广播、书店、文具店、乒乓球……那些都从来没有在我的生活世界中出现过,因此也就常常被同学们嘲笑,并给我起了个绰号——山头鸟,就是从山上下来的鸟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尽管这样,我非常怀念童年在山里的那些岁月,在那样茂密的丛林里,我的童年时代过得轻松、自由、舒展,无拘无束。

    不用上幼儿园,我的“幼儿生活”就是躺在山坡的草地上睡觉,看着天上的白云一朵一朵的飘过,山风吹过山坡,阵阵松涛哗哗的响。记忆中的那片草地印象特别深刻,躺在草地上,小狗围着我们转,我跟弟弟两个人抓蚂蚱,抓了一只又一只,放到瓶子里面带回家喂蚂蚁去。

    当春天来了,山里的各种野花盛开,满山的高山杜鹃和油桐……记忆中我们家对面的悬崖上有一棵高山杜鹃长得特别高大,满树的杜鹃花,迎风摇曳。我最喜欢山谷里的野百合,野百合一般是长在人迹罕至的悬崖绝壁上面,在崖壁上怒放的百合花绝对是山谷里最美的一道风景,长大后听《野百合也有春天》就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秋天是我们最开心的季节,大山里的各种野果成熟了,野生的猕猴桃、野苹果、野山楂,记忆中的秋——就是肚子里每天装满各式野果的味道。

    因为海拔高,冬天会下好多场的雪,满山的雪白、树挂、冰瀑布。我和弟弟把山涧里长长的冰柱当作战利品扛回家去,插在院子里,当作雪人手里握着的利剑。

    我的童年经历告诉我,真正的童年应该让孩子在自然中成长,无忧无虑、轻松自然。

    我深信这样无忧无虑、轻松自然的经历会以一种正能量影响儿童一生的美好发展。在小学这个年龄段,就应该像我小时候那样,没有那么多的考试和作业,创造机会让儿童亲近自然。放松、自由、充满乐趣,对这个神奇的世界始终处于一种好奇和探索的状态。在我的教育观念中,我一直认为这非常重要,引导儿童不断地感受这个世界的神奇。

    在我家后面很高的山上有一个山洞,这个山洞有一个神奇的特点,每当下雪之前,那个洞会往外冒烟,犹如烟囱一样。它一直让我们俩兄弟感到很好奇,终于有一天我们忍不住诱惑,用一天的时间攀登到洞口去探个究竟——为什么它会冒烟。洞口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冷气从洞口迎面而来,让人恐惧而好奇。大自然让人好奇的地方太多了,它是儿童最好的探究场所。

    这些都是我们今天教育最缺失的,我的体会告诉我,在自然探索状态下的童年才是真正的童年。

    我们今天为孩子们创造了怎样的童年?三岁不到就进入了所谓的托班以及早教机构,然后就会进入幼儿园,进行所谓的正规训练的教育。接着就上小学,进入一种工业化流程式的学习状态,他们的世界以考试、卷子、分数、升学、名次、成功为主导。孩子们缺少了对生活与世界的感知,也缺少了对泥土、森林、草地、溪流、田园的触摸,缺少了对诸多自然现象最直接的观察,并且能够用身体融入其中去体会这个世界和自然的神奇。

    作为一个老师,我们是否经常思考:在今天这样的教育下,孩子们得到所谓的高分,我们丢掉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们最没有作为的又是什么?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泥土与山风是什么味道,大脑里装再多的知识也不会给儿童带来幸福感。作为一个老师,要对自然的一切怀有感情,让教育回归自然。爱自己、爱生活、爱自然,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教室,最好的老师,我认为都是自然。学校一定要有亲近自然的课程,让孩子在一定的时间或者是特定的阶段,坚定地回到自然,接触自然,了解自然是什么状态,而自然最终会告诉孩子很多很多。

    长大后成了一名老师,我经常会思考自己的童年和现在儿童的童年有哪些不一样。高山、峡谷、森林、草地,钓鱼、捕鸟、采茶、种植、聆听松涛、仰观白云与补课、成绩、卷子、奥数、兴趣班、提高班之间,到底什么才是一个儿童更有意义的童年经历?

    都说我们应该捍卫童年,我们的儿童应该拥有一个怎样的童年?我觉得只有亲近自然的童年才是真童年!

    作为一个教师,我的很多教育价值观的本源其实更多是源于我小时候对自然世界的感悟,我觉得好教师一定要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守护好儿童的童年。

    最好的教材其实就是儿童的生活,最好的课堂就是和孩子们在一起经历,最好的教室在大自然,那里有大山、树林、溪流、麦浪,小狗逛来逛去,小鸡快跑,听四季无声,闻阵阵松涛。好的教育能激发儿童对真理的探究,传递淳朴和善良的情感,无关崇高甚至无关使命。

    我从森林公园走来,很多有关教育价值观认识的源头就是童年在高山,森林,草地上自由自在的生长经历。这奠定了我作为一个老师本源的理解,我也期待每一个教师都能找到自己的那个本源,并给学生一个很多年之后可以值得珍惜和感恩的生命本源。

    我从森林公园走来,大自然给了我最大的恩惠是让我懂得了敬畏,也让我懂得了教育充满自然气息的重要性。让教育更贴近自然吧,因为最美的教室是自然。最美的教室是自然,最好的教育在路上。期待有更多的学校能创造机会让孩子们走进自然,期待有更多的家长能带上孩子远行,最美的风景在路上,最美好的教育也是在路上,因为——亲近自然就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之一。

    我们能读懂学生的尊严吗?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触,这源于我的求学经历以及自己当老师的体会。

    由于我家里比较贫穷,长期住在山里不长见识,跟镇上的小朋友比起来,就会显得老土很多,穿的衣服也比较破,背一个文革年代的五角星书包,裤子屁股后面还破个洞,补了一块,像贴了一块膏药似的。由于生长环境的关系,我从小是一个不太善于交流的孩子,性格有点孤僻。记忆中我从小学开始到初中,一直是班级里的弱势群体,我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被漠视、不被尊重,以及不断地被歧视与挫败感。

    6岁开始读书,父亲还算是一个比较有远见的农民,他把我送到了离我们家很远的一个镇中心小学读书,为了不迟到,我基本上每天早上差不多是5点多起床,大约步行2个小时左右到学校。

    前往学校的山路蜿蜒崎岖,其中最陡的一段山路要从陡峭的山崖中间穿过,羊肠小道,大约三十公分宽,脚底外就是几百米高的悬崖绝壁。尤其是下雨天,冬天山上结冰或是下雪,要穿过这样的山道也是一种挑战,非常湿滑,因此总是小心翼翼。上学走得路很长,但那是快乐的旅程,一边玩一边走,所以有时候就会玩过头耽误了上学的时间而迟到。

    记得读一年级第二学期,那天早上下好大的雨,等我到了小溪边发现发洪水了,过不了小溪,只能绕道过桥去学校,增加了路程,加上风大雨大,到了学校的时候已经全身湿透,最糟糕的是我又迟到了,同学们正在教室里朗诵课文。

    站在教室门口,汗水夹杂着雨水的脸颊写着恐慌,内心忐忑不安。躲在教室外,十分犹豫是否要进入教室,不一会就被同学发现了,周老师打开了门,看了看我,一脸铁青!我知道肯定惨了。老师大声问我:“怎么又迟到了?”我低头不啃声,她又问了一次,我还是没有回答,这下老师生气了,拿着书用力地拍打教室的木门,每发出“啪”的一声,我的心就“咯噔”一下。她开始例数我的过往“劣迹”,终于我开口了,告诉周老师我这次迟到的原因,因为洪水走了挺远的山路,期望能得到她的理解。可是老师好像更生气了,她说:“我才不管你走了多少路,迟到就是迟到了……”然后抢过我的书包,直接从楼上丢到了楼下。地面泥泞不堪,大雨之后有一大滩的黄泥水,我转头一看,书包已经躺在了黄泥水里。我马上往一楼跑,捡起书包打开一看,已经湿透,书包直往下滴水。这时候周老师站在二楼窗口朝我喊:“你不用读了,直接回家算了!”但是我并没有回家,而是再次回到楼上,对老师说:“让我回家可以,但是你得把钱还给我,我妈交了5块钱的学费,才读了两个月,还没有读好,退3块钱给我。”老师显然是被我的要求给整懵了,愣了片刻之后就是一阵暴怒,让我站在教室外反省一天!第二天我父母知道了这件事情,结果被暴揍了一顿。后来她碰到了我母亲,例数了我的诸多不是,甚至说“教了一辈子书没有教过我这种学生”。

    周老师总是在课堂上打击我,记得有一次选班干部,我的同桌鬼使神差地举手推荐我为候选人,结果老师说:“推荐他,有谁会选他?”结果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要投票了,老师问全班同学“有谁愿意选池昌斌的?”全班再次哄堂大笑。结果推荐我的同桌眼见形势不对就背叛我,也不举手,结果我得了零票!

    记忆中还有一件事情,二年级学习《明明上学》这篇课文,课文主要讲明明同学上学在路上抓蛐蛐差点迟到的故事。在预习课文的时候,我告诉了同桌我家边上石头堆里的蛐蛐长得硕大,叫得特别大声。他就让我抓两只给他看看,于是回到家里,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头堆里翻石头找蛐蛐。第二天我把蛐蛐放在火柴盒里带到了学校和同桌一起观察,第一节是语文课,让人悲催的事情发生了。刚上课不久,火柴盒里的蛐蛐就开始叫唤,第一次老师没有在意,后来接连叫了几声,老师问了声:“教室里怎么会有蛐蛐叫?”这时候我的后桌同学举手报告老师:“是池昌斌带来的,在他的书包里。”我吓得心跳加速、双手哆嗦。可想而知结果很悲惨,又被老师臭骂了一通。

    今天我才知道,我那是好学的表现,是典型的探究性学习,可惜我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就这样被老师扼杀了。

    还有我的数学黄老师,他的脾气和学生的成绩成正比,成绩好脾气好,成绩差脾气差。小学毕业考前,我的母亲问他:“我儿子能考上中学吗?”他半开玩笑地说:“像你儿子这样的全校没有几个,要是他能考上中学,估计全校都能考上,准备回家种地吧!”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挫败感不断积累,最要命的是感觉没有被尊重,人的尊严感消失了。一个学校应该懂得为儿童创造快乐有尊严的校园生活,这是儿童能否健康成长的关键因素之一,更是学校和老师最根本的价值判断与使命所在。三十年过去了,可惜到今天,中国的很多学校和老师依然会在不经意间挫败儿童的尊严感,让他们脸面扫地!无论是在乡村小学还是那些所谓的中国名校,我们都能见到班级里那些特殊的位置以及被老师拎到门口,站在教室外面的孤独儿童。

    试问:为何此类悲剧一再重演,这正是中国教育急需反思的地方。

    今天我作为一个老师,回忆小时候的求学经历,回忆我小时候的那些老师,客观地讲他们都是负责任的老师,也是严厉的老师,但是他们普遍欠缺同理心,更不懂得如何走进不同孩子的内心世界,去读懂每一个不一样的儿童,这令人非常遗憾。

    我们不懂得这些孩子行为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什么这个孩子性格有点怪异,为什么他不太合群,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孩子背后到底有什么故事。很多老师就会以一种成人的思维来判断这个孩子是有问题的,从法律上讲这叫有罪推定。当老师对一个孩子进行有罪推定的时候,就会给这些孩子贴上了标签——问题儿童。而孩子一旦被贴上这种标签,就会不断地放大他们的缺点。当老师开始不尊重一个孩子,最要命的是什么?会带动全班孩子不尊重这个孩子,并在全班营造了不尊重的氛围。在这种情况下,很多这类不幸的孩子会否定自我,甚至自暴自弃。

    我一直认为,所有所谓的问题儿童都是成人思维在儿童身上的有罪推定,一个老师能不能读懂弱势群体背后的故事,去了解弱势群体学生的尊严,这关系着一个老师能不能成功教育一个孩子,并成功带领出一个充满尊严感的班级。

    如果老师能尝试着能够站在儿童的角度去倾听他们的故事、去感觉他们的喜怒哀乐,努力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那么老师将会懂得站在儿童的立场思考教师的教育行为,孩子在校园里将会得到应有的尊严。

    很坦白地讲,我从小学到初中,基本上没有享受过有尊严的校园生活,从同学到老师都认为我长大后不可能会有作为。以至我现在初中和小学的同学,他们会以一种很不可思议的眼光来看我,这小子原来也很不简单,但是小学的时候真没看出来。其实我清楚我自己,我读小学的时候,就具备了一些珍贵的品质,比如:我对世界保有的好奇心、倔强的性格、质疑精神、创造意识、独立思维等等,其实这些才是一个人能否成功的关键性品质。

    所以我想说,作为一个老师,当你能够洞察每一个孩子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尤其是能读懂那些弱势群体学生他背后的故事,走进他的内心,知道他需要什么,给他应有的关注,给予他校园里应有的尊严。这样的一个老师,他不但会给那些弱势群体的学生终生难忘,因为他也创造了一种民主、公平、充满尊重和尊严的班级氛围,而会让全班同学都会得到尊重,并博得全班同学的尊敬。

    因此当班主任的时候,我特别注重这一点,因为我感同身受,永远会对于班级里的个性学生、另类学生和弱势群体学生给予其他学生更多的关注。我永远坚持一个教育常识,在我的班级里:公平、正义、尊严永远比其他很多东西都重要。

    学生时代,我自己就被界定为不优秀的人,尽管我现在也不是很优秀。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遇到了几位好老师,我承认这几位好老师彻底改变了我,这几位老师换了之后,我对学习有了很大的兴趣,发展各项业余爱好,各方面都有了综合的发展。数学老师“比赛得白纸”的智慧教学,物理老师“神雕侠侣”版的压强课堂,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我后来的发展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努力,各项成绩突飞猛进。1991年面临中考,关于下一步的去向,当时的选择其实不多,班上成绩比较好的几个同学去读重点中学,我父母不太愿意我上重点中学,原因很简单,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当时如果考入中等师范,意味着提前就业,就是所谓的铁饭碗,成为体制内的人,有保障。

    我没有想过这辈子当老师,但是没得选择,算是某种无奈吧,我认为自己是被逼无奈选择当老师的。在这之前对为什么当老师,以及如何当老师,教师应该具备什么素养是没有任何概念的,就这样误打误撞进了教师队伍。我后来也问过很多师范的同学,其实跟我相同想法和经历的很多,只有极少数人已经想清楚,对当老师有充分的期待,他们怀着一种希望来到师范院校,但是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一九九一年七月,我考上了我们当地的中等师范学校。接着是面试环节,很不幸我成了那一届唯一一个在面试环节被淘汰的对象,淘汰我的原因很简单,所有的评委都认为我不适合当老师。

    面试那天印象特别深,所有选手按照抽签序号进入一个面试教室接受老师的提问。轮到我的时候特别紧张,大教室里十几个老师一字排开,表情严肃,主考官是一个女教师,大约四十多岁,面无表情。后来知道她姓陈,教授马克思主义概论。

    陈老师首先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正式面试开始后,另一个老师递给我张纸,让我朗读其中的两个片段。我记得是读朱自清的一篇散文《河塘月色》和一篇小学课文《小马过河》,我讲闽南话,讲普通话更是一种挑战,再加上紧张,所以那两个片段读得磕磕绊绊,惨不忍睹。好不容易读完之后,我发现评委们都在窃窃私语。

    接着陈老师让我唱一首歌,我还是有准备的,因为我知道要唱歌,唱了一首《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唱那首歌,反正后来也知道这首歌唱的基本不在调上。面试结束了,陈老师跟我说:“孩子,很遗憾,我们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当老师。你发音不准确,表达也不流利,形象也不怎么好,所以我们觉得你当老师可能会影响学生,说得难听点会误人子弟。所以决定不录取你,你告诉家人,准备读高中吧!”

    就这样我被淘汰了。

    离开面试教室,有一点点小失落,也没有很失望,因为我本来也不是特别想当老师。很快母亲就知道我被淘汰了,她特别难过。作为一个农村妇女,她的孩子有机会上中等师范可能也是她生命当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所以她就一直在面试教室门口等。等所有评委从教室里出来,她就跟着这几个评委,不停地恳求再给我一次面试的机会,评委们都说我不适合做老师,让她找评审组组长求个情,可是评审组长铁面无私,根本不理会我母亲的央求。苦苦哀求之后,评委会里有一个特别年轻的女教师(后来她是我们的语音老师,姓卢),卢老师把我和母亲叫到边上,她首先跟我妈说了我确实不适合当老师。我妈好像没有一点点要放弃的意思,不停地恳求再给一次机会,后来卢老师答应再帮我说说情,就进了教室跟评委组长交流,好不容易出来后,答应下午可以再面试一次,不过要在所有的选手都面试结束后。最后卢老师还让我中午在走廊等她,答应帮我辅导。

    中午天气很闷热,卢老师如约来到走廊,把我带到她的办公室开始非常认真地辅导我朗读和唱歌,她告诉我不要紧张,尽量放松,告诉我一些朗读和歌唱的技巧,一句一句地教,指出我明显存在的问题。在卢老师的辅导下,我有了一些进步。

    下午等所有的选手完成面试后,主考官让我再次进入考场面试,同样读了一篇文章,再唱了一首歌曲,我觉得可能要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大约十几分钟之后,有一个老师出来把我叫进面试教室。

    主考官陈老师再次强调,我不适合当老师,让我想清楚,后来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先试着读,并让我跟学校签一个试读协议。后来我知道卢老师的意见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她在讨论的时候说:农村的孩子也不容易,考上了,我们还是把他留下来,反正他以后也是回到乡村里去教书。就这样我就混到教师队伍里面去了,这样的经历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阴影,因为全班同学都知道我是唯一淘汰的对象,并且是签订了试读协议才进来的,很长时间我在同学面前没有自信,一直到我工作很多年之后,还显得不够自信。

    进入平阳师范后,我接连遭受来自老师和同学的打击,最后的考试也是勉强及格。我把更多的时间用于看书(尤其是金庸的武侠小说)、踢球、玩摇滚、画画、练习书法……

    中师毕业六年后,卢老师成了我们县分管教育的副县长,毕业十六年后,我成了浙江省最年轻的特级教师。很多老师也都坦言,那些在学校里不太着调的学生离开学校后同样也会取得不错的发展。大量的研究也表面,学生在中小学的学业成绩和他们的一生是否成功发展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因此就有了所谓的第十名现象。我一直认为我们的学生不管现在表现怎样,但是他的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奇迹,我们真的不知道。所以千万不要给当下的学生一个定论,也不要因为现在他们暂时的不优秀就对他们有区别对待。我觉得任何人的一生都是在跑超级马拉松,首先比的是健康和耐力,而不是百米竞赛,充满无限的变数和不确定性,而恰恰这些变数不是教育能确定的。

    我永远懂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个充满无限发展未知的孩子,我也永远记得每一个学生都有可能会成就奇迹,所以我会精心呵护一个个可以成就奇迹的孩子,尽管有一些孩子现在让我们大伤脑筋,我们必须对每一个儿童的未来保持敬畏。

    也许我的经历具有偶然性。很年轻的卢老师,我相信六年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当县长,我也不知道十六年后自己会成为浙江省最年轻的特级教师。这让我想起新东方的俞敏洪,俞敏洪被北大开除成就新东方,我们从不同的角度证明,我们必须对学生的当下和未来都要秉持足够的敬畏之心。

    200411月我有幸从一百多位选手中脱颖而出,代表温州市参加全省的课改巡礼活动并在主会场上展示课,这是当年省教育厅的一项重点工作,以全方位展示浙江省新课程改革五年的相关成果。各市区的教育局领导和全省的骨干教师、校长,共一千多位老师听了我上课,得到了较高的评价。回到平阳之后,卢老师以县府的名义宴请教育局有关领导和我。在宴会上卢老师跟教育局长提起了我入学的那段往事:池昌斌当年曾经被拒之门外,被确定为不适合当老师的对象,我想用这个事情告诉你们,要相信老师,只有相信老师,老师才会相信每一个孩子。

    ()你不去那里,谁去?

    19946月底,我从浙江省平阳师范普师班毕业了,马上面临毕业分配。当时毕业分配的好处是整体上社会缺教师,不愁就业,唯一需要关注的是自己能去哪一所学校就业。

    当时我们那个镇上一共有8个学生同时毕业,其中有好几个都是我初中的同学,大家都比较了解。有一个同学成绩特别优秀,保送去读大学了,剩下七个回原籍等待分配。因为分配工作没有一个依据,你能去哪里全凭领导平衡和协调各种关系。因此毕业分配工作就成了我走向社会面临的第一课。

    当时整个社会已经有了找人托关系这种习惯,我妈妈也知道要找关系,但是作为一个农村妇女,她也不知道该找谁。当时主管分配的是乡镇书记和镇教委办领导,我陪着我妈妈也找了教办的领导,教办领导官话连篇,表达模棱两可,说时间还没有到,到时候会分配好的。

    事情一直拖着,也不断传来一些关于工作分配的小道消息,但是我能去哪里一直没有着落。到了8月底分配结果终于出来了,4个人留在临近的镇上,2个去了距离小镇两公里左右的中心校,而我不在这六人的名单中。

    教委办的领导告诉我分配的结果,我将要去的学校是旺庄小学。我一听就蒙了,那个地方太偏远了,旺庄小学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呢?从我生活的那个山区小镇出发,骑自行车大概四十多分钟到山脚下,然后就开始沿着曲折的山道爬山。大约走路一个多小时,半山腰有一座庙,庙里边有一所学校,就是旺庄小学,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和我的母亲走很远的山路去那里看过乡村的社戏。

    从情感上讲,我面对这样的一个分配结果不是很愿意接受,同样都是一届的毕业生,为什么分配的结果差距如此之大呢?我问教委办主管分配的主要领导:“为什么把我分到庙里去教书?”

    领导想了会,跟我说了第一句话:“那里需要你!那里都是代课教师,一直以来没有一个正式的公办教师,那里真的需要你!”

    我一听就愣住了,领导说的没错,一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办法反驳当年领导说的这句话。那里的确需要一个公办教师,从领导的层面讲,安排一个公办老师去这个庙里教书也是促进教育公平的体现。

    我想了会儿,又问了领导一个问题:“那里的确需要一个公办教师,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去那里?他们也可以去啊!”我知道这样的问题也许冒犯到领导了,领导思索片刻,显然这样的问题为难到他了,紧接着他说:“你不去那里,谁去那里?我看了你们的毕业成绩,你的成绩不是很理想,当然就你去了!”

    我无言以对,这就是现实。

    我不得不承认,“那里需要你”和“你不去那里,谁去那里?”,这两句话给了我极大的触动。感谢领导的直白表述,这两句话如当头一棒,敲醒了我,也给了我强大的奋斗动力,尽管当时的我特别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分配结果。

    在后来的教育生涯中,我经常会回想他说的这两句话。我从小是一个特别没有梦想和追求的人,初中毕业考中师,又是以一个试读生的身份进了平师。中等师范学习三年成绩平平,补考过几次,在学校里也基本上是得过且过,沉迷于画画、踢球、玩摇滚,过一天算一天,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我该有一个怎样的未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精彩而与众不同。

    恰恰教委办领导说的这两句话,惊醒了自由散漫状态的我。这就是现实,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和筹码,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除非我更有出息。那一天,从教委办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强烈地意识到人要有出息,如果没有出息,你将永远被别人支配,我要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核心竞争力。

    我回到家里,告诉我妈分配的结果,她也比较无奈,她说:“反正我们家都是山里的,去就去吧,也没有什么办法。”但是我确实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分配结果,隔了一天又去教委办,向教委办主任求情,能否去离家近一点的学校。领导说都满了,没有办法必须得去山上。最后他还恐吓我,必须得去,不去的话你连工作都没有了,这几年书都白读了。

    回家想了一个晚上,还是不死心,第三天再去教委办,和有关领导表达我的意见。也许是次数去的多了,教委办领导看我态度很坚决,就帮我联系了离我家大概有三十多公里的一个少数民族乡小学,问我愿不愿意去那里。

    我心想:不是让我去山上,就是把我发配到“边疆”,陷入矛盾中,答应领导考虑考虑。

    令我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天一早,平阳县青街畲族乡教办的主任亲自赶到我家,非常热情而诚恳地对我说:“我们那里虽然偏僻,但是我们很重视教师的培养,我们那里的老百姓迫切希望有一个正式的公办老师给他们的孩子上课,我们非常欢迎。”然后还和我聊了很多他从教以来的故事,我被他打动了,觉得受到了尊重,决定去偏远的畲族小学开始我的教师生涯。

    19949月,我去了平阳县青街畲族乡小学开始我的教师生涯。这样的一个分配的经历对我个人来讲,无疑是富有喜剧性的,领导的两句话改变了我一生的轨迹。

    有时候想,人生有时候也许真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两句话就会改变我们的轨迹。作为教育者,我们能给孩子什么,让他们在充满未知的人生道路上坦然面对那些——也许因两句话就会改变的人生轨迹。

    但是也正是这样的意外造就了很多精彩,我们的孩子有迎接这些精彩的心理准备吗?也许正中了那句话——那些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并没有教给学生。

    (二)做个不抱怨的老师

    1994年的92号上午,我带着简单的行李、棉被、衣服、几本书、几盒摇滚乐卡口带等,前往几十公里外的畲族小学。

    我从未到过青街,对这所我即将开始工作的学校的理解仅仅停留在温主任的描述上,通向青街的路全是坑坑洼洼,我坐着三轮小卡车,一路颠簸,一路尘土飞扬,“颠”到青街的时候,全身都是灰尘,第一次尝试了真正的灰头土脸。

    学校离小车站很近,走过一道石拱桥就是青街畲族乡小学了。学校挺漂亮,一条清澈的小溪绕着学校,两岸都是大树,枝叶繁茂,有的树枝还一直延伸到水面。绕过一段围墙就是校门,校门口不远有一棵大樟树,树冠如云。

    校园非常简陋,两排两层的教学楼,估计已经有些年头,其中一幢明显有破败的痕迹,后来第二年就出问题了,一间教室的大梁因为腐化断裂,成了货真价实的危房。

    操场是泥巴地,坑坑洼洼,不规则,其中一大块明显是被割出去的,一段矮墙后面是一座庙。后来知道,学校本是庙,应该说是学校占庙地的一部分,看来这辈子注定和庙有关。每到初一、十五,隔壁庙里香火缭绕,校园里弥漫着宗教的氛围。教学楼外就是一片稻田,山上到处都是毛竹,漫山遍野的,简直可以说是竹的海洋。

    校长从楼上下来接待我,穿了件背心,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还穿了一双拖鞋,叼了根烟。在我的理解中,校长如此装束让我颇感意外,后来知道他也是刚刚当校长,一个屠夫后来转行做了教师。很多年后我有机会看到一些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老师上课,居然发现他们作为老师的装束和此校长颇为相似,背心、拖鞋、牛仔裤,还拉了一条狗到学校给孩子们上课,躺在教室的摇椅上气定神闲、绘声绘色地给小朋友讲绘本故事,孩子们席地而坐,听得聚精会神。

    让教育回归生活常态,少一分师道尊严,教育不必正襟危坐。

    校长首先表示欢迎,并说明学校比较偏僻,条件非常简陋,不解决吃饭问题,然后就带我去看房间。我的房间在二年级教室的隔壁,打开门,房间里满是蜘蛛网,地上堆满了砖头、石块和破瓦片。原来这里本是用来堆放建筑废料的仓库,学校临时腾给我作为房间。

    通过一番打扫,总算干净很多。校长让人给我搬来了三条短凳和一条长凳,一张竹板床,一张桌面有一个大窟窿并且坑坑洼洼的办公桌。加上我带的那些棉被、衣服、书,就是我新家的全部家当。

    我用两条短凳和一条长凳做了一个支架,摆上竹板床,就是我睡觉的地方了。整理完毕已是傍晚时分,出去到这个山区乡镇的街道上找吃的,找了一圈,居然发现没有一家饭店。后来问了一家杂货店老板,他告诉我此地没有饭馆,只有一家面馆。

    在小溪边的两层小平房里找到这家面馆,几声呼喊,老板睡眼朦胧地从楼上下来,双手干洗面部,挖耳挠腮,也不洗手就开始下厨烧水,一副邋遢的样子,顿时没了食欲。从此我就开始了在这家面馆长达一个多月的“面条生涯”,天天吃面,吃到后来夹起碗里的面条宛如一条条蚯蚓似得,一阵反胃。不过倒是和老板混熟了,告诉我当地的不少事情,对我开展工作很有帮助。

    面条吃罢回到学校,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校园里空荡荡。到了房间居然发现停电了,上杂货店买了两根蜡烛。天色渐暗,点上蜡烛,窗外雨声点点,夜晚的校园更显寂静。身处异乡,烛光摇曳,躺在床上不免思绪万千。但是很快我发现已经容不得臆想,身边的蚊子多得吓人,起来借着烛光追着蚊子战斗,所以我的上半夜基本处于和蚊子的战争状态。

    好不容易基本平息战事,在迷迷糊糊中入睡。突然感觉自己从云端掉下来,但是我很快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头朝下躺在地上,挣扎着起来点上蜡烛一看,原来是其中一条凳子的腿断了,新床坍塌。看看时间才凌晨两点多,窗外雨声依旧。尽管自己小时候也在很艰苦的环境当中长大,但是面对此等情况,不免心生沮丧。

    第二天就开始了我的工作,对学校也慢慢开始了解,同事大多来自周边的村庄,一部分是民办教师,一部分是代课教师。刚毕业的“正规军”有几个,都是年轻的光棍。老师们淳朴热情,大家称呼随便,皆以兄弟相称,颇有上梁山的感觉。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场景是出操,学生排队陆陆续续到了土操场,老师们就蹲在队伍的后面抽烟,一队后面蹲一个,学生做操老师抽烟,一根烟毕,操也做完了,起来带着队伍回教室。

    一天傍晚,隔壁办公室的同事一声大喊,发现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她的房间。原来是一条大菜花蛇,从后面的草地上悄悄的溜进了她的休息室。虽然没有毒,但是挺吓人,大家一起把这条蛇弄到操场上,好家伙,足足有一米多长。同事们好像对这事见怪不怪的,蛇爬进房间是常有的事情。这事情让我好几天睡觉不安心,要是晚上蛇进来了,爬到床上和我同枕共眠那还了得,想想也别扭。于是那段时间晚上睡觉之前必先详细查看那只有十平米的房间是否有响动再躺下,关门闭窗,哪怕热得难受也不敢开窗通风。

    后来思虑再三决定换个房间,到旧楼的楼上去住。旧楼是一幢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顶层已经是严重塌陷,楼板脱落,走在上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所以一般不住人。我选了一间面朝小溪的房间,只有七、八平米,主要是看重窗外面朝小溪还有窗口的那颗大樟树,树影婆娑,觉得风景不错。唯一不方便的是用水和上厕所,要到楼下去,尤其是冬天,起来一趟上厕所跟杀猪似的难受。楼道狭长,昏暗地挂在顶板上的小路灯经常随风飘荡,影子忽明忽暗,颇有拍恐怖片的场景。同事告诉我,那棵樟树上曾经吊死过人,不过这个倒也不是太担心,心想咱是好人,那冤鬼也不至于三更半夜来找我。

    在这个房间睡了七八个月,蛇和吊死鬼不用太担心。一次经过校门口的石拱桥上街去买东西,突然平地一声雷,“啪”的一声,一道闪电击中小溪边的一棵大枫树,我被巨大的响声打蒙了!惊醒之后跑到小溪边一看,枫树的一个大树杈活生生地给雷劈下来了。

    几天后的一天晚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窗外的大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闪电划过夜空,照的如同白昼,雷声巨响。我不时的想前几天那棵大枫树的结局,这个房间离大树太近,该不会给劈了吧!结果越想约不对劲。第二天决定马上搬离大树,远离危险,于是第二次搬家。搬到了对面的一个房间里,从此安心居住。

    对我来说,这种艰苦不是体现在生活、工作上的诸多不方便,更多的是体现在身处如此偏僻的乡村小学内心的纠结和对未来的迷茫。我发现我的同事基本上把教师这个职业等同于养家糊口,显然没有远大的职业理想,只是在做一份份内的工作,尽心了即可。

    也有极少数几个老师每天都在抱怨:工资待遇低、没有发展前途、工作生活条件艰苦、信息闭塞……抱怨有时候是会传染的,灰色的言论和消极的情绪有时候就是一个慢性杀手,慢慢地消磨我们的意志、对未来的期待和梦想、对当下的珍惜与作为。关于教育、未来,当时刚刚开始工作的我真的看不到希望,我想不出更好的路径去改变现状,并找到通向未来的路。

    幸运的是我们有一个好校长,温校长虽然学历不高,早年从事的职业和教育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他的确是一个优秀的校长。他知道当时自己接手的学校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于是把改变学校的期望寄托在我们几个年轻人的身上,经常和我们混在一起,告诉我们要努力工作才有未来。

    他每天早早就会到学校,一早就会来使劲敲我们的房间门,喊我们早点起来,简直和闹钟没区别。他会为了学校的发展,常常在县教育局各个科室和经济发达城镇学校溜达,看到什么对学校、老师、孩子有用的东西就“死皮赖脸”地弄回来,一点都不会难为情。

    我工作的第二年,由于学校的课桌已经严重破损,如何弄到一些像样的课桌椅成了老温的大事情,那几天经常早出晚归。周末的晚上,温校长冒雨来敲我的门,让我起来一起搬东西。原来他从温州的一所学校淘到了一些废旧的课桌椅,尽管是旧的,但是还是比我们学生的课桌椅要好很多,大家连夜把桌椅板凳搬到教室里。

    有一次学校竹子做的旗杆已经腐化,老温就想做一个小小的司令台和不锈钢做的旗杆,于是他就请了城镇的五位校长到我们这个山沟来踏青,吃农家菜,并向他们表达了换旗杆的想法,五位校长欣然答应共同集资解决这个难题。另外他还常常往电视台、妇联和一些企业跑,通过媒体的力量为学校的贫困学生成立助学基金,那几年前后共帮助了几十位贫困家庭儿童入学。

    老温总说自己水平不高,没读过几年书,不懂教育学,只是尽力为老师们和学生做点事情而已。他讲话随便、甚至口无遮拦。中午喜欢喝点小酒,有时候喝高了,找个地方就能席地而睡,以至于常常误事。不过这样的校长也多了一份亲近感,优点缺点在你的面前毫无遮拦,坦坦荡荡做人,很是真诚,因此他也赢得了我们的尊重。

    他总是告诉我们几个年轻教师,尽管我们环境艰苦,工资收入低,但是大家不要抱怨,因为抱怨没有用!有用的只是自己努力工作,只有努力的工作才有未来。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如果发现那个年轻教师成长了,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优秀教师弄走,弄到好一点的城镇学校,这样的做法几乎是常人难以想象,辛辛苦苦栽培一个好教师,校长亲自出马到各所优质学校“兜售”:“我这里有一个好教师,你们谁要?”

    老温说:要让努力工作的教师有一个更好的去处,树立了榜样、看到了希望,底下的老师才会更努力工作。好教师走了,底下又长起来了,就像割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地出好教师。一个屠夫校长有此超前人才观,堪称典范。去年他退休了,当年几个老同事齐聚畲族小学,特意表达我们的敬意和感谢。

    由于离家实在有点远,1997年夏天,我决定调回自己生活的小镇。我通过努力,申请去镇小,教委办领导也基本同意了,他们觉得我还算是个好教师。但是人生再次给我开了一个玩笑,就在事情决定的前十来天,镇里的书记换了。当时决定教师去哪个学校镇委书记有非常大的决定权,新来的书记我一点都不认识,最后镇里在讨论人事的时候,教办主任提出让我去镇小,但是这个提议马上被镇委书记给否定了,书记说:三年前没有去山上,现在就让他去山脚下吧!就这样,我去了大山脚下的村小——溪源小学。这同样也是一所非常偏僻的村小,全校共五个年级,一个年级一个班,一共就七十几个学生,七八个教师。规模非常小,学校只有一幢两层的旧教学楼,没有围墙,完全是敞开式的学校。

    我所教的班级是四年级,全班共17个学生。这个学校有一道风景就是农民养的鸡、鸭、猪、狗等家禽家畜经常会溜达到操场来散步和游戏,上课的时候经常听到两头猪在操场上打架的声音——嗷嗷的叫。上班的第一周,教室的门开着,突然一条土狗大摇大摆的从教室的前门走进教室,走到有一个学生的边上蹲下来,我班级的学生摸摸它的头,狗居然抬着头安静的听我上课,可能是觉得没意思了,一会儿又从教室的后面溜达出去,学生对此习以为常。后来得知这学生就住在学校的边上,这狗常到学校里看小主人。后来连我也习惯了,那条狗经常来听我上课,在教室里逛两圈,尾巴摇摇又出去。有时候也有母鸡公鸡这类的到教室来走两圈,印象特别深的就是有一天中午我去楼下吃饭,回来的时候一只硕大的公鸡站在讲台桌上,在我的语文书上就拉了一坨鸡屎,冒着热气,青烟袅袅。

    就这样,我在这个只有七十人左右的偏远村小教了三年,直到我2000年离开这里去了县城的昆阳镇第一小学。这三年是我教师生涯中最复杂也是最历练我的三年,矛盾与纠结,坚守与放弃,现实与未来。尽管如此,无论在畲族小学还是后来到溪源小学,有一种信念在我的心中永远存在——不放弃对未来的梦想与希望,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情,尽管屡屡受挫!

    很多年后回忆自己走过的路,我特别感谢和怀念自己曾经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的生活和工作。这些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不可以承受,心态也就好了。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能直面艰难而不抱怨,这是一种最好的历练。少一份抱怨,多一份正向,自己成长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大,我们的孩子也将会在我们积极乐观的影响下变的充满阳光。

    ()在阅读中修炼自我

    小时候在山区长大,基本上没有条件阅读课外书,“四大名著”也是到了毕业之后才读的,阅读量非常少。初中开始对地理、历史尤其是军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读了一些有关二战、朝鲜战争方面的书籍。中师的时候不好好学习,狂读武侠小说,金庸、梁羽生、古龙等等作品通读了一遍,但是当时读这样的书会被看作是没有出息的表现,后来我曾经用金庸武侠的方式表达我的教学发展路径——《从无为到无剑——我课堂教学探究之路》,颇受听众启发。

    真正开始阅读的状态其实是到了农村当教师开始。在农村呆着,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空闲的,所以一开始纯粹是因为无聊,打发时间才开始读书。到了山村里教书精心读的第一本书就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看完一遍深受感动。这是源于我自己身处底层对生活苦难的理解,对坚韧生活态度的感同身受。在中国底层生活的那些有梦想和追求的青少年,读这本书会给他带去非常强大的力量。

    这本书后来又读了好几遍,深夜在那个偏僻山村小学的宿舍里潜心阅读路遥先生的作品,感受给我带来的力量,激励自己在农村好好的工作和生活。接着我有了定期到书店淘书的习惯,开始看贾平凹、梁晓声、余华、王朔、王蒙、余秋雨等作家的书,并在朋友的推荐下订阅了《南风窗》、《南方周末》、《方法》、《三联生活周刊》等杂志。那段时间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读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和《南方周末》,给了很大的滋养。

    以前对余秋雨不了解,当时我看到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我特别喜欢他的文字,穿越千年传递的温度与沧桑,历史典故、人物传奇、人文叙事、娓娓道来的描写方式,《莫高窟》、《阳光雪》、《一个王朝的背影》、《寂寞天柱山》,我发现文化评论式的文章很有意思,读过来很过瘾,之后就开始陆续看他的其他书籍。

    因为听摇滚乐,开始买一些和艺术有关的书来读。

    关于阅读我不得不分享《南方周末》、《南风窗》这些杂志对我的重大影响。1995年开始读《南方周末》,那一年我的一个好友去了浙江大学读书,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有一份报纸非常好,让我一定得想办法订阅读一读。跟着谁,和谁一起做事情,往往能决定人的一生。人交什么朋友真的太重要了,人能走多远,很多时候决定于你和谁在一起。我们俩一起玩摇滚,后来他告诉我被《南风窗》、《方法》和《南方周末》这些杂志所传递的对中国社会的忧虑,对现实与未来理性思考的声音所感动。到今天我都记得《南方周末》江艺平主编的两句话: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

    作为一个山村小学教师,这样的思考和语言总是那么打动人心。在那个偏远的乡村,尽管订阅的《南方周末》会晚到一个星期,但是总是充满了期盼,每周都有期待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那只是一本杂志和一份报纸带给我的一种希望。《南方周末》和《南风窗》如同我打开的一扇大门,在那个没有互联网信息闭塞的年代,尽管我身处偏远之地,但是眼睛和思维是和时代同步的,甚至是超前的,因为我和那个时代最具有卓越远见和公平正义感的群体在一起,这对我后来的专业发展起到了重大的影响作用。

    后来就读盖茨的《未来之路》,何青涟的《现代化的陷阱》、英特尔老总安迪格鲁夫的《只有偏执才能成功》。读了大量的人物传记:李嘉诚传,洛克菲勒传,罗斯福传、毛泽东传……书读得越来越多元。

    当一个老师阅读面越来越多元的时候,他就越来越发现自己知识太匮乏,自己懂得真是太少了。原来还有这么多的知识我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观点和视角,原来还有人是这样思考问题……1997年,我接触到两个人的书籍,对我产生了重大影响,那就是林达夫妇。我读林达的第一本是《近距离看美国历史的忧虑》,然后读他的《总统是靠不住的》。正是这两本书从根本上奠定并完善了我的基本价值观——民主、自由、平等、尊严、理性的价值观追寻。

    如果说摇滚乐开启了我对民主与自由思想的大门的话,那么对林达系列书籍的阅读就是对我民主思想的系列普及和深入建构的过程,林达系列书籍对我最大的影响是思维方式的改变。从此民主、尊重、自由、人权等价值观以及理性辩证的思维开始主导我的思想,而这对我后来的教育教学研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有时候想:让一个教师成长,最关键的其实不是教学技巧,而是他具备了何种价值观以及何种思维方式。

    如果我们做一种假设,要促进教师的专业成长只要做一件事情,那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让教师去读书吧。现在阅读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成为生活的一种习惯,我的办公室,我家里的床头,书房、卫生间、餐桌、沙发上一定有大量的书,随手抓来就可以读;我每周都会去书店购书;出门在外我的背包里始终会带着一本书,见缝插针有时间就读书。我很少读纯粹的教育类书籍,大多是和教育无关的书籍,非常多元,包罗万象。

    有一年我在杭州参加一个教师发展分享会,我提出教师阅读的章鱼论,什么意思?教师的阅读应该和章鱼保罗一样,它有很多触须触及到这个社会的不同领域,政治、经济、文化、宗教、哲学、艺术,要看不同领域的书籍,这样才能建立起多元综合的知识结构体系。而这样的老师视野一定会更宽广,更能触类旁通,无疑更能胜任教师的工作,因为未来的教师能不能适应更综合的需求是教师面临最大的挑战。

    目前来看,我们体制内培养的教师普遍知识结构单一,思维方式单一,以个人喜好来做决定,思维方式具有片面性,缺少理性和综合思维的特点,个人片面主义与狭隘民族主义盛行。一个老师也许不需要在某个领域读得非常精通,但他一定要知道很多。知识面广、兴趣广泛、多才多艺的老师最能取得学生的信任,并建立起良好的师生关系。一个老师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不管涉足哪个方面,当下发生的你都知道,而这样的老师无疑会更受学生欢迎。

    要建构起这样的一个老师的感觉和形象,最好跟最直接最有效路径是跨界阅读,多元体验,不仅仅只是关注教育。非常遗憾的是现在很多的老师几乎不阅读,用了大量的时间看微信与网络上的信息,阅读的碎片化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特征,但是碎片化带来的负面也是有目共睹。有人说:我哪有时间读书,据统计,中国的年均阅读量在全球排名倒数的位置,和发达国家有非常大的差距。其实有没有时间读书更多的还是一个习惯的问题和重视程度的问题,只要我们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以及体验到阅读的乐趣,时间根本不是问题。

    人生中只要有那么两三个足够影响你走向卓越的朋友,有那么几本书,有那么几本杂志,足以影响你至少十年以上甚至一生就可以了。

    一个教师的成长总是会伴随着一些关键性事件和关键性人物的出现,也许这个关键性人物是一个学生,也许是普通的教师,也许是校长或是所谓的专家等等。

    我专业成长的第一个关键性事件和关键性人物和我一直没有正面接触过,但是那件事情和他本人却带给我作为一个教师成长中最关键的信心和力量。等我有机会遇到他本人的时候,那是12年之后的事情了。我向他说起这段往事,他哈哈大笑,一个优秀教师的力量,居然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影响他人。

    他就是中国杰出教育家——魏书生先生。

    长期以来作为教师的我是不自信的,从开始进入师范读书,面试不过关,签订试读协议混入教师队伍。他们都认为我不适合做老师,在这样的影响和暗示下,我总觉得自己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从此留下一个阴影,很长时间我没有办法走出这个阴影。所以当我做得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面试老师说的话——你不适合当老师,要是当了老师就会误人子弟。

    的确如此,而且我也对自己的定位不是成为一个成功的教师,因为有太多人已经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你何必要证明。作为一个教师,我只要对得起良心就可以了。

    好好教书不是因为希望在教师职业上有所发展,是觉得没做好对不起那些孩子,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一直到20009月,我调动到了我们当地的昆阳镇小开始当老师。进入那所当地的名校后,我才发现自己工作6年多,成绩居然是一片空白。没有上过一节公开课,没有写过一篇论文和案例研究,没有获得过一个和教育教学有关的奖项,没有跟随名师好好地学习过,而我的那几个同班同学都已经是县里、市里非常有名气的老师了。

    差距巨大,所以我给自己的定位是老老实实做好一个普通老师,水平不高但是态度要好。

    我用自己那些自己在农村的实践与思考,开始了我在城镇小学的班级改革实践,做了很多的尝试,带领儿童开展班级研究活动,经常在课堂上讲课文里没有的内容,充分尊重学生的意愿,发动家长参与班级建设当中来,布置一个学生以前完全没有想到的教室文化,带领孩子去关注当下,讨论一些政治、经济、文化以及当下正在发生的热点问题。

    这些事情也极大激发了孩子们的学习兴趣,同时也让家长觉得这个老师和以前的那些老师有着太多的不一样。

    所以我带领这个班级不到三个月,就引起了学生家长和学校各位同仁的热议,特别是我的那些家长,很好奇池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做的教育和绝大多数的老师不一样,并且让孩子们那样快乐,乐于每天回家和他们分享自己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慢慢的,我的班级管理做法和现象引起了学校领导和学区领导的重视,有段时间我所做的那些事情成了他们议论的问题。

    到了2001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全县召开班主任培训大会,邀请了著名教育家魏书生先生给大家做讲座,并布置全县班主任工作。教育局决定在魏书生讲话之前,请一位老师代表全县的班主任介绍自己班级的工作情况,也展现我们县里班主任的工作风貌。

    教育局让各个学区来推荐这样的人选,学区就把我推荐到教育局,教育局组织了有关专家看了申报上来的几十个老师的材料,他们一致把焦点聚焦到昆阳镇小送来的这个池昌斌身上,都一致认为池老师的班主任工作非常有特色,做了很多有意义的探索,在很多方面对班主任工作有了突破性的尝试。

    但是他们很犹豫的是,之前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让他代表全县的班主任发言,行吗?

    主管这块工作的普教科的詹科长,为了慎重起见,特意把我喊到办公室,跟我聊了我对治理班级的一些思考。听了我的介绍和我对教育的一些理解与思考,詹科长非常赞同,他认为我做了很多有意义的尝试,就决定让我去讲。

    这是我第一次代表全县教师群体上台讲话,为此我做了精心的准备,想突破传统的八股式介绍,用讲故事的形式介绍自己班级的情况。

    在魏书生先生讲话之前我做了一个主旨演讲,题目叫《说说我班里的那些事》,我把自己班级的那些故事和老师们分享,原汁原味。我试着告诉所有的老师和教育局领导,我们的面前是那些我们不太了解的儿童,他们的所思所想,他们的生活理解和态度,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追求我们真的读懂吗?

    我共讲了三个故事,透过儿童的世界看班级管理的那些事情,20分钟的讲话,台下爆笑不断,爆笑之后给他们带去了一些深深的思考。我站在台上看到教育局领导和全县所有的校长优秀教师代表将近700人都给了我鼓励的掌声和肯定的眼神,我看到了老魏也坐在台下,也给了我几次掌声,投给我肯定的眼神。之后就是老魏上台讲,讲他班级管理的民主和科学精神,后来我知道,我的班级管理和他的精神其实是一样的。

    当会议结束我走出大会场,很多人向我表示祝贺,我可以说一讲成名,20分钟让全县的校长和骨干老师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老师。

    我的一个同届同学走过来向我表示祝贺,他说:池昌斌你行啊,还真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多的思考和实践。

    我的教育实践居然可以得到那么多人的认可,这极大地突破了我的想象范围,而且我能够和老魏同台讲话,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肯定。

    这件事情让我获得了作为教师的两个力量。第一是自信,我发现自己可以做一个好教师;第二是我发现自己所做得的事情很有意义,我会这样一直做下去。

    感谢老魏给了我间接的力量。

    就是从那件事件开始,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可以当好老师,其实是可以做好教育。所以我想说:作为老师,给你的学生投去一片阴影,可能就在一句话之间,而这个学生走出阴影,他需要用7年、10年,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来。我经历过,我知道当时面试的时候老师的那句话对我影响有多大。

    感谢魏书生,感谢那样的一次会议,我不是说他给我鼓励,而是觉得我可以跟老魏同志同台演讲,我觉得这是一件很牛的事情。2002年开始研究课堂教学,2003年参加课堂教学大赛,拿到全市第一名,之后拿到全省第一名。我开始知道我自己除了当好班主任也可以上好课。我普通话不标准,其实也没有关系,形象不好,其实也没有关系。我的学生喜欢我,我的课得到了认可,慢慢地就有了自信。

     

    作者:池昌斌(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教育学院,特级教师)

  • 【上一篇】高金英:做学生生命里的贵人【下一篇】池昌斌:我从森林公园走来(二)
    • 最新通知
    • 最新图片
    • 精彩文章